山無陵,江水為竭,乃敢與君絕!(五)
要說婚禮儀式最忙碌的人,當屬苻登的大哥、“首席代表”同成!
這不,他跟隨新人完成了迎親送親,馬上又腳不沾地地上馬,急赴婚宴大廳而去!
司馬府狹小不便,來賓眾多,是以婚宴安排在河州最大、最豪華的河州飯莊舉行,并且是全包場!
婚宴,新郎官苻登是必須出場的!新娘子秋晴則不必,她在奶娘的陪伴下,靜靜地呆在新房之內,靜等著夫君回房和暮色降臨、華燈初上的旖旎時刻!
……
安靜的洞房內,香煙繚繞,氣味芬芳!
時已正午。
秋晴和奶娘二人坐在描金簪鳳的華麗婚床上,輕聲細語地說著話兒。不過,秋晴的肚子,這時候卻不合時宜地“咕咕”叫起來!
她在早上一大早出閣前,在自己的閨房里吃了些早飯,然后就是梳妝打扮,華彩盛裝,聽爹爹教誨,與奶娘敘話,在房中坐等,再然后,就被夫君紅繩牽拉著,上了喜轎,再再以后,她就下轎,來到了新房!好奇,激動,羞澀,以及其他的各種復雜情緒充斥著身心,以致于根本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。而待到現在,她有些餓了!
她想把蓋頭摘下來,喝點水,吃點東西。雖然她知道,這不合規矩!
蓋頭,是不能隨便摘下來的!
只有等自己的夫君回來,他才能替自己摘!
秋晴有些忿忿地低聲嘟囔道:
“憑什么我的夫君去婚宴大吃大喝,我卻必須在這里等他回來?這蓋頭,當真氣悶得緊!奶娘,我渴了,餓了!”
奶娘微笑,拉起她的玉手:
“丫頭,莫心焦急躁,你的夫君沒有忘記你,他特地囑咐了老身,讓我午時過后,將這個點心與你。”
說著話,奶娘從床邊的精致案桌上拿過一個小巧的紅漆食盒,打開來,從最上層的方格里取出一塊酥皮淡黃色,正中點上了喜慶紅點的小圓喜糕,遞到秋晴手上!
秋晴聞聽,不由得十分欣喜!她從蓋頭之下,俯眉低首,看著手中極其小巧精致的點心,聞到了點心的馥郁香氣,不禁面帶微笑,身體也微微扭了扭,隨即就不顧形象地張開小嘴,吃起了點心!
奶娘在一旁慈愛地看著蒙著蓋頭的秋晴小嘴不停地嚼著點心,啞然失笑,又遞過一盞香茶:
“莫急,莫急,喝口香茶。”
……
河州飯莊的婚宴現場,氣氛極其隆重熱烈!
高朋滿座,眾賓齊聚!
不但是河州治下,本府所有官員吏尉,除了公務不得不堅守崗位的,其余一律到場祝賀!更有那治下各個下轄地方的長官,能來的俱提前到達州府,不能來的,也必派遣重要吏員,攜重禮前來賀喜!
左近州郡的長官,職責所在,雖不能親自前來,也都派人攜賀禮,隆重到賀!
大家一方面是給皇族子弟苻登面子,更重要的,是給雄踞河州,擁有重兵的大帥毛興面子!
時局動蕩,大秦帝國并不安寧!各位長官心里,也都有自己的小九九!
趁此機會,結交有實力的一方“諸侯”,是必須要做的權衡之術!
當然,亦有那心懷叵測之徒,也需借此機會,探查河州的虛實!
喜宴上,亦是暗流涌動,并非全是一片歌舞升平之所!
就比如,在某一桌上,河州某幾支氐氏宗族的頭面人物,就與衛氏宗族族長在竊竊私語:
“老族長,毛大帥一方雄踞,今又得天王宗親族孫為婿,不亞于如虎添翼,其實力有增無弱。大帥嫉惡如仇,同那姚秦叛逆,視若水火,必欲除之而后快,以報天王提攜之恩。只是,只是,這個,這個窮兵黷武,征伐用兵不歇,苦了我氐氏百姓……”
大帥毛興并沒有想到,他一心為國,欲興兵征伐,鏟除姚秦叛逆,卻令得本族內某些人并不滿意,他們并不想為國盡忠,只想著過自己的平安小日子!由此,也埋下了年余之后,大帥毛興被氐氏某些宗族行刺身亡的慘劇!此情按下,暫且不表。
卻說大帥毛興與正夫人,二位妾夫人,均在首席落座,新郎官苻登、夫家代表大哥同成與特意邀請前來的古稀族長,共坐于此。
苻登滿面春風,笑逐顏開,與不斷前來道賀敬酒的官員吏目,宗族頭腦,各界人等,觥籌交錯,舉杯盡歡!
盡管苻登酒量甚宏,又是喜事在身,但也架不住人潮洶涌,賀客如云!苻登連續干了至少有上百杯酒!有些長輩和高級官員的賀酒,是不得不喝的!在此種場合,大帥毛興也被團團圍簇,敬酒不疊,根本管不了女婿。而大哥同成,也只能替他,擋極少量的敬酒代喝。畢竟,賓客的面子是不能輕易駁的!
苻登與同成俱是苦笑!苻登已是醉意熏熏,舌頭有些短!
正在此時,河州馴馬李校尉等一干軍中尉官,鬧鬧嚷嚷地前來敬酒!
李校尉自幫助苻登和秋晴小姐馴服寶馬玉兔,與苻登走得很近!今日苻登大喜,他自然送出重禮,并誠摯道賀!
李校尉端著駝糧烈酒,上前拉住苻登的手,滿面笑容:
“司馬大哥,我李某恭賀大哥你今日喜結良緣,與大帥愛女秋晴小姐牽手一生!小弟這杯敬酒,特表恭賀至情,望大哥笑納!”說著,李校尉便將手中酒杯遞與苻登,自己又倒了一杯:
“來,苻大哥,干杯!”
苻登接過酒杯,面露苦笑:
“李兄弟,多謝你恭賀為兄!為兄甚是感謝你幫鄙內人秋晴馴馬,本該與你一干為敬!只是,只是為兄今日實在喝得太多了,已搖搖欲墜,恨不得小睡片刻!若是,若是為兄醉得一塌糊涂回房,你那新嫂子,新嫂子,你可知她乃與你等仿若,酷愛武功騎射,身手不凡!若是,若是你這新嫂子見苻某爛醉如泥,不成體統,發起怒來,為兄,為兄只怕有苦頭吃了!我,我打不過你這新嫂子!可否,可否請家兄代勞!得罪了,得罪了!”
苻登一面告罪,一面稽首,一面向大哥同成求救!
同成見狀,趕緊過來陪笑著應付:
“校尉賀酒,舍弟本無不盡觴之理!只是舍弟今日喝得太多了,怕回房后你嫂子怪罪,且讓為兄我代勞如何!得罪!得罪!”
李校尉大笑:
“苻大哥啊苻大哥,枉自我等尊你,區區賀喜敬酒,何言力所不支!今日兄弟這敬酒,你一定得喝!大不了,如果嫂子當真怪罪,我等陪你前去鬧房!若嫂子發怒要責罰于你,我等一力承擔,便是給嫂子磕頭賠罪,或是讓嫂子免去你的責打,打我等一番,也心甘情愿!哈哈哈哈!”
身后的眾軍官,一眾糾糾武夫,也一起起哄:
“就是就是,司馬,新郎官,我等的敬酒,你必須得喝,同成大哥,不得代勞!”
同成和苻登俱是苦笑不喋!苻登乃迫不得已,又連干十余杯!
一旁的毛興大帥和幾位夫人,包括苻登的族長大人,也只得尬笑,暫時無法干預!畢竟,這些都是一些耿直的武夫,要是文官,還好說一些!
時光流轉,冬日的暖陽由頭頂上漸漸蠡行,慢慢地滑到西邊的天際,陽光也逐漸變得柔和,散發出金黃的落日余暉!
新娘子秋晴在洞房之內,已經吃了好幾塊小糕點,喝了不少的香茶,與奶娘也閑敘了不知多久!
眼見得落日西斜,已經是華燈初上,暮色降臨的時分了!
新娘子秋晴坐在床邊,穿著火紅繡鞋的腳丫不停地在地面上踮來點去!她用手摸摸懷里自己費了好幾天功夫,手都磨紅扎破繡成的“信物”汗巾,嘴里喃喃地,用只能自己聽見的低聲自語著:
“夫君,苻大哥,苻文高,你怎么還不回來?!……”
暮色濃濃,庭院寂靜。
忽然,一陣嘈雜,自前院傳來!
司馬府大門洞開!
同成將醉熏熏的新郎官苻登,從馬上扶了下來,攙著他,向后院走去。侍女仆役們跟從左右,忙不疊地奔前奔后,安排通告。
苻登勉強睜開醉眼,瞥了一眼身旁的同成:
“大哥?我這是在哪里?”
同成干笑了幾聲:
“兄弟,這是你的司馬府。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,新娘子正在等你呢!”
苻登昏昏欲睡的頭腦,瞬間有了一絲清涼:
“秋晴,我的秋晴,為夫讓你久等了!”
他竭力震懾心神,定住身體,掙脫開同成的攙扶:
“大哥,我的夫人在等我,我要去見她了,你,你請回罷!”
同成苦笑!
他乃招手喚過兩名侍女:
“你們扶老爺去洞房罷,安排些醒酒茶湯,給老爺醒醒酒。”
同成又對苻登說道:
“兄弟,為兄就不送你了,春宵苦短,為兄明日再來探你。”
苻登擺擺手,在侍女的攙扶下,向洞房走去!
洞房內,聞聽得從前院傳來的雜沓的腳步聲,坐在床邊的新娘子秋晴,倏地站起身來!
一旁的奶娘見狀,笑吟吟地起身,將秋晴按回床邊:
“丫頭,你且稍待,讓奶娘去迎接你的夫君入來!”
奶娘說著,走出門去。
無移時,奶娘和侍女,扶著苻登走入房中!
苻登入房,瞪目觀望,見一身紅妝的新娘秋晴,正坐在床邊,頭上蒙著紅蓋頭,一雙紅繡鞋內的天足,正在地板上輕輕地踮動!
苻登收攝心神,輕輕地言道:
“娘子,你久等了,我苻登,回來了!”
聞聽此言,床邊的秋晴身體不自禁地一顫!她略含羞澀地回應道:
“阿登大哥,夫君,我等你好久了!”
秋晴從此改口,不再叫苻登“苻大哥”,而稱他“阿登大哥”了!
奶娘微笑,扶著苻登,走到床邊坐下:
“老爺,老身早已備好了醒酒鮮湯,待老身熱一下端來與老爺醒酒,老爺自可先與夫人小敘片刻。”說著,奶娘便招呼侍女,一同出房去了。
苻登坐在新娘子秋晴身邊,聞著秋晴身上的蘭麝芬芳的好聞氣味,心潮起伏,激動難言!不用醒酒,此時他的酒自行醒了一半!苻登抬起顫抖的雙手,輕輕地,輕輕地揭去了秋晴頭上的蓋頭!
頓時,一張濃妝重彩、眉目如畫、嬌艷欲滴、似嗔似怒的俏麗臉龐,就呈現在了苻登的面前!
秋晴圓睜著琥珀色的美麗大眼睛,面容帶著幾分羞澀,幾分激動,幾分期待,幾分薄嗔,深情地凝望著燈下的苻登!
苻登努力張開有些朦朧的醉眼,在燈下上上下下,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如花的美眷!
秋晴被苻登看得有些害羞!她忸怩著動了動身子,本想說句甜蜜的話兒安慰情郎,不料出口卻是:
“阿登大哥,我等你好久了!你怎么灌這么多酒!”
……
苻登尷尬地一笑,不好意思地撓撓頭:
“娘子,賓客太多了,盛情難卻!不過,不過,我時時在想著你!我留給你的糕點,你吃了嗎?”
秋晴故意鼻子里哼了一聲,面上卻帶著笑:
“早已吃了,不過,我又餓了!大哥,我們,我們也要一起喝酒的!”
說到這里,秋晴微微垂眉,粉面通紅,嬌羞無限!
苻登激動不已,情難自抑!他伸出雙臂,將秋晴一把摟在懷里,在她的櫻唇上吻了一下!他語氣無比喜悅地緊貼著秋晴的耳朵說道:
“秋晴,娘子,我,我太喜歡你了!這一輩子有你在我身邊,我苻登,我苻登,感謝上天!”
秋晴被情郎的知心話兒打動心扉,激情蕩漾,臉面已經紅得似血,連雪也般的脖頸都紅透了!她把頭靠在苻登懷里,一手拉住苻登的大手,神色迷醉,話語呢喃:
“阿登大哥,我很,很幸福。我也要,要,一輩子和你在一起!”
苻登攬住秋晴的肩膀,把她整個人收進懷里,緊緊地,緊緊地抱著!
兩個人無言地緊緊相擁,此時無聲勝有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