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這次綁架案雖然勉強保住了李家樓,卻讓我們家大傷元氣。爺爺的鹽鋪開始負債經營,我們鄉(xiāng)下老家也只剩下十多畝地,奶奶把這十多畝地收回來,自種自收,自食其力。奶奶每天蹈著小腳在田里忙碌,繁重的體力勞動讓奶奶忘卻了對爺爺渴望,夜里安然地睡去。奶奶無時無刻不渴望著爺爺能回到她的身邊,她沒有辦法做到不忌妒小奶奶,但她時進刻刻壓抑著自己,她真心實意地希望爺爺和小奶奶兩個快樂幸福,他們快樂幸福,她就快樂幸福。然而活鬼王良卻讓爺爺回到我奶奶的身邊。
王良原來是爺爺鹽鋪柜臺上的一個伙計,還是我奶奶娘家的一個近門堂弟。因為粘點親戚,爺爺對他就格外放心,讓他掌柜。三年前,他和柳街的小春紅私奔,竟卷走了柜臺上二百塊大洋,待兩個人把二百塊現大洋揮霍一空后,沒想到小春紅一腳把他踹了。王良走投無路,一跺腳當了國民黨的兵。王良把對小春紅的仇恨都傾泄在戰(zhàn)場上,打起仗英勇無比,去年從排長榮升為連長。
幾個月前,在一次戰(zhàn)斗中,王良的連隊讓八路軍包了餃子,結果全軍覆沒,王良屁股上挨了一槍,趴在地上裝死,僥幸撿了一條命?刹筷犚詾橥趿妓懒,就給他家里發(fā)了陣亡通知書。
王良躲到一個老百姓家里養(yǎng)好傷,十多天后,灰溜溜地回到部隊,成了光桿連長。王良和團長要兵,團長攤著手說,你管要兵,我還管你要兵呢!
不過團長找王良指出一條路,要他到淮河灣老魚口收編末爺土匪,夠多大編制給多大官,軍餉上面發(fā)。王良一聽喜歡得屁淌,聽說末爺手下有幾百號人,最少也是一個營的編制,如果收編了末爺匪窩,那他就是一營之長了。
王良爹死得早,娘**熬兒把他拉扯大不容易。從自王良和小春紅私奔就一直杳無音信,王良娘突然接到兒子的陣亡通知書哭得死去活來,她怕兒子找不到回家路,每天都去村頭的叉路口給兒子招魂。家里窮,沒錢買黃裱紙,王良娘就每天在路口燒一堆麥秸,站在火堆旁,哭著喊良兒啊,跟娘回家吧——。
王良娘喊了一個月零七天,那天她喊著喊著,就見王良后背上背著鋪蓋從大路那邊向她這邊走過。王良娘真以為把兒子陰魂招引回來,就前面引著王良往村里走,嘴里不住地喊良兒呀,跟娘回家吧,良兒呀,跟娘回家吧。
青天白日,見到活鬼,一村人都嚇得關門閉戶。
王良去老魚口前,回家看望老娘,鬧出一場誤會。從此,人們見到王良時,都喊他活鬼王良,有的干脆喊他活鬼。
王良收編末爺挺費一番周折,末爺差把王良丟在淮河里喝大葉子茶了。
王良苦口婆心地勸末爺,說你殺了那么老百姓,***會要你們嗎?***會像國民黨這樣寬宏大量放過你們嗎?你保證***得了天下不會秋后算賬嗎?你們在淮河灣里東躲西藏的,有啥盼頭?
這些年砍砍殺殺的,也該給自己和弟兄們找條出路,接受國民黨收編是最好退路。末爺心動了,說我的人都交給你,你當正營長,我當副營長。
王良說正副是虛名,你的人還能不聽你的?
末爺還是不愿意,說當副營長一個月才拿個錢,還不夠我一個壓寨婦人在城里的花銷,其他的都喝西北風呀?
王良笑了,說這你就不懂了,當國民黨的軍官比你當土匪掙錢的門路寬著呢!我保證你跟了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。
王良成功地收編末爺的隊伍。王良把隊伍從老魚口拉出來,駐扎**集上進行休整訓練。王良這次回到**集,可謂是錦衣還鄉(xiāng),再也不是以前的伙計王良了,他現在是國民黨軍官營長。
王良安頓好隊伍,當天下午便來到我們李家樓。當年他不聲不響地卷走了我爺爺的二百塊大洋,現在回來了,無論如何該向東家道個歉,還不還都在其次。如果沒有爺爺的那二百塊大洋,也許他不會有現在的發(fā)達,他對我爺爺這個近門姐夫還是歉疚的,感激的。
王良來到李家樓見到第一個人不是爺爺,而是我小奶奶。王良在樓下喊,樓上有人嗎?就站在樓梯口向上張望。
小奶奶聽到樓下喊聲,像仙女下凡一樣從螺旋樓梯上飄然而下。小奶奶上身穿白色絲綢褂子,前襟上繡著兩朵出水欲放的荷花,褂邊和水袖上繡著一圈水草碎花。小奶奶正處在哺乳期,兩個**高高向前聳著,把胸前的兩荷花幾乎送到客人的手里。王良不能自持,他有伸手撫摸那朵荷花的沖動。
這時候,小奶奶開口了,問先生,你找誰?
王良這才回過神來,說我找李清林。
小奶奶說他不在,他回鄉(xiāng)下了,你找他有事嗎?
王良回答,我是這柜子上以前的伙計,我叫王良。
小奶奶驚奇看看王良,問你就是王營長。
王良點點頭說,是。
小奶奶想起了人們傳說的活鬼故事,忍不住回頭掩口笑了一下。
王良問,你笑啥?
小奶奶覺得失禮,說,我不笑啥。
王良問,你是誰呀?
小奶奶笑笑說,我是李清林的太太。
王良看著小奶奶說,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見過你。
小奶奶看過來,說,是嗎?
王良突然一拍大腿,說,我想起來了,對!六年前在蚌埠,我和李老板去你們家,托你父親幫忙。
小奶奶搖搖頭,說,我怎么不記得了?
小奶奶怎么會記得呢?那時她是城里有錢人家的大小姐,每天客人走馬燈似的轉,當時她對我爺爺都沒印象,何況他是一個不起眼的鄉(xiāng)下跟班伙計呢?對王良來說,當時的小奶奶就是懸崖上一棵含苞待放的花蕾,可望而不可及。如今這枝蓓蕾如雨后的鮮花恣肆開放,美艷欲滴,而且就在他的眼前,可以信手拈來。
小春紅算什么?她連眼前這位美少婦腳丫上的塵都不如。這些年,他逛過**窯子,他還沒有這般不味道的女人。
這時樓上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,小奶奶招呼說王區(qū)長,您坐著等一會,說不定清林快到家了。小奶奶碎步上樓,走到樓梯口回頭沖王良抱歉一笑。那回眸一笑,硬硬地把王良的魂勾沒了。
王良沒有坐,他兩手叉腰,在樓下轉了一圈,轉著轉著,他心里就不平衡了。李清林憑什么住著這么闊氣的樓房?憑你有錢嗎?這錢還不是伙計累死累活給你掙的?我干嗎要還你那二百塊大洋?我給掙幾個二百大洋了?你把麻臉堂姐扔到鄉(xiāng)下,在這里摟個花嬌嬌,你一個地主老財,憑什么騎著騾子壓著馬?他突然對爺爺產生了恨意,這種恨意漸漸膨脹,然后又慢慢聚攏,最后凝結成一粒種子,生根發(fā)芽,瘋長起來。
我王良哪一點比你李清林差了,叫小春紅那個**給一腳踹了,老子在前方腦袋掖到褲腰帶上打仗,出生入死到現在連個家室都沒有。他想到樓上去,他想看看這個美麗的少婦是如何捧著她那雪白的渲騰騰的**送嬰兒嘴里的。
但王良沒有上樓,他漸漸平靜下來,身上的那條火龍也漸漸退去。他現在是國民黨軍官營長,不是以前柜上的伙計了。他想要這個女人,他就有辦法讓她送上門來,乖乖地投進他的懷抱。他是張網,而她只是他網里的一條魚,她飛不跑。